第一次得知周立波是行车从南北高架经过万体馆途中，一眼就看到他的巨幅海报。西装笔挺，小分头锃亮，是旧式“海派型男”的典型打扮。当时离开上海已久，不知他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滑稽新星，更对他独创的“海派清口”一无所知。

上海滑稽戏起源于里弄民间，最初多在露天搭台表演，其内容俚俗家常，并常伴有“荤段子”插科打诨。演职员以表演聚拢人气，以卖“梨膏糖”赚取微薄营生，最初仅是民间艺人的谋生手段，长期以来不登大雅之堂。这与“东北二人转”等艺术形式的发展过程有类似之处。

如果没有上世纪30-40年代的殖民史，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似锦繁华，金迷纸醉……曾吸引无数青年到此“寻梦”。上海人骨子里的“洋气”及由此产生的优越感便植根于那段岁月。

“上海是中国的外国”，“上海与中国其它城市格格不入”，“上海姑娘喜欢傍老外”、“上海男人怕老婆”，“上海人崇洋媚外”，林林总总的评价反映出上海人与全国人民之间的微妙对立。如果时光可倒回，如果在最初的历史岔路口不曾出现“殖民”这一偶然事件，那么“百乐门”、“大世界”、“张爱玲”就无从谈起，现在萦绕在上海人心中的难道会是“滑稽王小毛”吗？可惜历史是一趟单程车，无论你多么留恋，多么好奇，每一站的风景你都无法预料，它无会重复，也从不停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沿途静静欣赏。

最能理解上海的城市应该是香港，两者都曾是沿海小埠，都被殖民，且真正被外来文化掳走了“心”。80年代香港无线拍的《上海滩》风靡全国，许文强、冯程程成为一代男女青年偶像，也奠定了周润发、赵雅芝在华人影视圈的巨星地位。这个剧本的经典之处在于它宏观反映了30-40年代上海的整体面貌，繁华背后的鱼龙混杂和势力角逐彻底击败理想主义，将许文强推向末路英雄的悲剧宿命，加上一段缠绵悱恻却注定无法圆满的儿女情长，一个血肉丰满的“上海滩”鲜活再现。这个剧本的原作者一直无从考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上海怀有深刻理解和一腔深情。

上海的另一个标签是张爱玲，国土之外很多人印象中的上海都出自她的手笔，在她作品中时时隐现上海和香港的叠影，我曾经去过其代表作《倾城之恋》中男女主人公范柳原和白流苏初次碰面的浅水湾饭店，在露台上眺望浅水湾的碧海青山和点点白帆，在精致古旧的环境中用餐，便明白了其人其时故事开始的心境。即便是现在的上海，也有大量香港的痕迹，上海地标“新天地”中很多餐厅和酒吧幕后都是香港老板。有段时间我常常出入沪港两地，甚至不觉发生了位移。

最近爆出新闻说周立波拒绝了“春晚”的邀请，理由是春晚的舞台不适合他。 “有些钱不是我能赚的，有些名也不是我该出的”，我暗自佩服他对海派文化的深刻理解和对自身定位的清醒认识，这个将滑稽戏从山野戏台带入八万人体育馆的上海男人的确够“模子”。而促成这一重大转变的仅仅是一个偶然的历史事件让他有机会“喝了一杯咖啡”并从此知道了“喝咖啡”和“吃大蒜”的区别。

在时光无尽的流逝中，枪炮声远了，列强被赶走了，万国建筑群和“咖啡”留下了，被进步文化撞击过的心也回不来了。只有喝过咖啡的周立波才懂得怎样把滑稽戏从里弄戏台带入八万人体育馆，是否这样，你还要谴责我“数典忘祖”？让该走的“旧”安然地走吧，让该来的“新”愉快地来吧。